暮色浸染李堰村,炊烟漫过田埂,最后一抹夕阳缓缓沉入山坳。赵立凤将热了三遍的饭菜端上桌,已是第三次站在院门口张望,眉头紧紧蹙起。
“这老东西,又跑哪儿去了!”她低声嘟囔,满心都是牵挂与担忧。郭兴文今年83岁,乡亲们都尊称他老书记。虽已是耄耋之年,他却身子硬朗、腰杆笔直,精神头丝毫不输壮年人,唯独一扎进村里的事务,就没了归家的准点,总让妻子悬着一颗心。
话音刚落,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老书记推门而入,裤腿沾着泥土,鞋边裹着尘沙,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,脸上却漾着踏实又满足的笑意。
“可算回来了!饭都热三回了!”妻子的声调陡然拔高,藏不住连日的埋怨,“你都退休二十多年了,天天往田间跑、往村委会钻,到底图个什么?”
老书记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,搓了搓微凉的双手,笑着安抚:“村里新增耕地推进要紧,各类图斑得逐一现场核对,我亲自盯着,心里才安稳。”
“安稳?我半分安稳都没有!”妻子将碗筷轻轻一放,积压的委屈与担忧尽数涌了上来,“如今的网格员都是年轻同志,有补贴、懂技术,干的是分内职责。你倒好,83岁的人主动揽下这活,一分报酬不要、一分补贴不拿,天天早出晚归,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。上次陪你在太阳底下核查图斑晒了三天,我毫无怨言;可这次天天盯守到深夜,你当真忘了自己的年纪吗?”
老书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伸手想牵住妻子,却被轻轻避开。
“你听我慢慢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!”妻子的声音染上哽咽,“你担任原庙墩村支部书记时,我跟着你起早贪黑,从未享过清闲;2002年退休,恰逢李堰与庙墩村合并,你又主动扛起村监委主任的重任。本以为能安稳度日,没成想你又当起了这‘隐形网格员’!村里从未给你发过一分补助,你这般拼命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老书记沉默片刻,声音沉稳而铿锵:“我图什么?我图的是村集体的土地一分一厘不流失,图的是村里的事务明明白白、干干净净!我是老党员、退休支书,职务可以退,党员身份永不能退;岗位可以让,肩上责任永不能丢!”
他拿起那本旧笔记本,一页页翻开给老伴看。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块信息、核查记录,每一笔都工整清晰。“李堰村、原庙墩村的每一块田地、每一条田埂、每一处边角荒地,我闭着眼都能摸清。现在年轻同志刚接手工作,地形不熟、地块不清,我不牵头盯着,谁来扛这份责?‘无事找书记’从不是一句口号,是要有人真心扛事、实心办事。我甘愿做这个无名无利的‘隐形网格员’,就是凭着一辈子的熟门熟路,守好集体家底,绝不让任何人动歪心思、占公家便宜!”
妻子望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再看向眼前鬓染白霜、却依旧脊梁挺拔的老伴,心头的火气与埋怨渐渐化作柔软的心疼。她太了解这个人了,一辈子刚正不阿、清正律己,一辈子把乡亲、把集体放在心尖上。
“我从不是拦着你为村里做事,”她声音放轻,眼眶微微泛红,“我是怕你累垮身子,怕你磕着碰着。你都83岁了,万一有个闪失,我该怎么办?”
老书记轻轻握住老伴的手,语气温和却无比笃定:“我身子骨硬朗得很,有你在身边照料陪伴,我什么都不怕。往后我尽量早些归家,绝不让你再日夜悬心,好不好?”
妻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厨房:“行了行了,赶紧吃饭,菜都彻底凉了。下次再这么晚归,我直接锁门,不让你进家!”
老书记笑着拿起筷子,还不忘轻声叮嘱:“明天村里组织耕种,我得早点到现场盯守,你早些备早饭。下周村务监督会,我还要把图斑核查情况逐项汇报,接受全体村民监督。”
妻子嘴上念叨着“就你事多”,转身却默默往他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热汤。
夜色渐浓,李堰村的灯火次第熄灭。在这间平凡的农家小院里,83岁的老书记用脚步丈量乡土,用初心坚守清廉。在乡野间书写着一名老党员的忠诚与担当,清风长伴,初心如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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